随着嗡鸣余音被上升的气旋卷走,转译页也从指尖脱落,在楼宇的水影之间失去了踪迹,云朵化作一层微微亮的薄膜,如同快要破壳的雏儿。
“三名指挥官都出现了!”拉奎因感叹道,“这的确是拜暗影所赐,他揭露了反戈一军的希望。”
“受宠若惊。”暗影在刀刃上掂起几滴疏放的水珠,目前谁的到来都没有意义,这个世界已经彻底乱套了。
“嘿,西佛……”维罗妮卡咬着两个指关节,警戒地四顾,“这该不会意味着,正义早就把我们的底子摸透——不,征服者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,现在趁着狩猎史郎德的时机,将我们一网打尽。”
熹微的雨月从云海中拨开灰布,沉重地抽打下来,暗影仰头试图去盯着鞭笞世界的神明,最后只能对着墨云冷眼相视,任由落沙状的流星残虐下来,在驱驭的疾风中一个劲的把自己向高台的栏杆旁推搡着,这让他不得不再次怀疑:这个世界不需要自己的存在。
“ 不……他早就知道了……”塞瑞芬说道。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塞瑞芬淋着骤乱的雨点,肩膀瞬间染成了深灰色,她捂着口鼻接连地哮喘,仿佛是当场窒息一般:“我的任务……是渗透藏匿军内部,是征服者的旨意……诶?等一等,这些都是不能说的!他会杀了我!把我拆成碎片、泡在毒汁里面!或者给我的躯体替换意识,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!”
“你想起来了。”鬼崎点点头,随后将暗影拽到一边,在一个简陋的屋檐下下方,“在你认识到塞瑞芬的真实身份后,你对她还有着残余的感觉吗?”
“我不想承认,但是,”暗影搓着刀鞘,“我希望自己没有。”
“那太糟糕了,你不会喜欢接下来的计划。”
鬼崎递给暗影一条青油烟卷,这次后者果断地收下了,点火的过程相当爽快,一口气下去瞬间没了半管,从暗影口中只挤出了一小簇青色的吐息。“你觉得我们对于这个世界又着什么意义?”
“我不理解……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,它又没有善待过我们。”
“我在原本的世界被当作英雄,”暗影捧起从屋檐滴落的雨水,刻意地扑在脸上,仿佛这么做就能够清醒似的,“在这里我只是螨虫……我在历练中学会了英雄之道,却没有学会螨虫之道;我总想要做些什么,可是什么都做不到,这个世界不会顺着我的意愿!这个世界的英雄又是在落败之后彻底颓废……该死的,若是我能够和漠涅摩斯互换身份,那么这个世界就可以得到彻底的拯救!我需要他在这个世界的稳定性——”
鬼崎打断了暗影,说道:“你想说的,是‘历史重要性指数’吧……这是一个最近提出的概念,还没有经过验证。”
“我听过这个词,有人说我超越了它。”暗影回想起寡妇的面容。
“嗯?历史重要性指数不是用来超越,而是拥有的,”鬼崎抓起一块一块散落的黑煤,在粗铁皮上勾勾画画起来,“它决定了你的上限,其中每个人的指数各不相同,但是它的总量在一个世界中是永恒不变的。在我看来,漠涅摩斯的历史重要性指数极高,想必你在原本的世界也是如此,暗影;在这里你并非具备太多的指数。”
暗影轻点了头,表示这种天差地别正是原先他感到迷茫的原因。
“至于你所说的稳定性,它决定了你能够达到这个上限的潜能,我可能和你解释过……”鬼崎继续画着抽象的示意图,数个圈圈连着毫无方向感的箭头,“历史重要性指数可以传递,当一个人死后,其指数会合并给杀死他的人;或者回归到自然中,回馈给将来的新生儿——你在听吗,暗影?”鬼崎戳了戳暗影的额头。
“——哦,对了,历史重要性指数是先天决定,无法改动,如果你想成为英雄的话,在这里不行。”鬼崎补充道,随性地把煤炭快捏碎了扔在铁皮上,反正没有人能够看懂这些。
这个概念说通了一些东西,但并不是暗影想要得知的东西,在这些真理事实面前,他所在乎的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。
“别看我游手好闲,我最近都在钻研这些,包括一些来自其他世界的案例……先别急着感谢我——我还得先谢谢你的聆听,暗影。那些家伙们对这些理念不以为然,姐也是对其一笑而过,可能是他们从来都不需要这些抽象的希望吧?”鬼崎趴在栏杆上,迎面强风,雨水从脑后倾泻下来把他的深蓝刺头抹成了平滑的一条。
暗影向鬼崎又索要了一条烟卷,后者抖了抖口袋,表示暗影刚刚点完了最后一小包青油。“为什么要在乎这些,我们难道不是螨虫吗?征服者的势头已经高升,我们又没有历史重要性指数。”
鬼崎的肩膀颤了一下,暗影原以为是因为寒冷,没有理会,直到一声愤慨的喘息爆出:“不许这么说话……你知道吗?你刚刚的态度和漠涅摩斯如出一辙!!”
“何必大发雷霆,你真的那么憎恨漠涅摩斯吗?当时在石林,你总是一言不发,我以为你并不在乎那块地方……”
暗影尝试去收回刚才的话语,哪知鬼崎已经开始因情绪激昂而反复癫痫:“正相反,暗影。西佛只是对其的无礼感到不满,而我则是对漠涅摩斯相当失望!我不屑于在石林的土地上发表任何观点!他拥有着这个世界唯一可观的历史重要性指数,你听了他的过去!谁能够单枪匹马杀到征服者的堡垒脚下?谁又能够召集碎片的反抗力量,转化为自己的能量?”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‘堕落之王’的存在吗?”
“单纯听说过,是我和凯什的机密,不许乱说,暗影。”
“我了解了。”
鬼崎在手指的不断搓揉间握紧了刀鞘,终于停止了发颤:“真是的,我太情绪化了……听姐说,这是因为某种创伤应激。”
“暗影,塞瑞芬出了些问题。”拉奎因从某个角落探出半个身子,话音明显稍有分寸了些,不过在对待鬼崎仍然是以一声大喝禁止了他试图的跟从,后者摊了摊手,即刻进屋去取饮料了。
面对在维罗妮卡的搀扶下抽搐的塞瑞芬,暗影已经控制住了那种自发的保护欲,只是相似梅儿的面孔对于他而言实在是不忍就此舍弃,他逐步拖动着步伐,最后在她面前轻轻下蹲,有些犹豫地捧起她的面颊,雨泪混杂滚落在暗影的拇指,一小股温流顺着手指纹路滑下,同时如同犀利的一刀砍在暗影的胸膛。
“暗,暗影……好冷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。
塞瑞芬的肩膀不经意间从维罗妮卡的手中滑落,毫无保留地在暗影默默张开的双臂中落脚,轻盈地贴在热乎的雨点上。她抓着暗影的后背,双膝滑在地面上,暗影也干脆跪下,像之前所渴望的那样,又一次拥抱,只是现在他们都对此刻所想表态的心声感到了彻底的怀疑。
“我好害怕……”塞瑞芬声音逐渐被倾盆的雨声掩盖了,“她来了,都来了,一切都结束了……”
模糊不清的霓虹残影中透露着残留的星光,或黄、或蓝,在黑铁月光下的高光下眨着眼睛,在琉璃的雨幕中点缀着螺旋的银纹,在近距离又动态地张开,化作渐变色的斑斓棋格,又逐渐昏昏暗暗,延伸向繁忙的天际线。在争艳的色泽中,两抹夺目的猩红从远方闪烁、在落雷讨伐后在面前瞬间现形,铮铮重响伴着忧沉的呼吸。
半截物体被扔上了天台,“噼啪”落地频频挣扎,绽放出罂粟般的红点,待雨中的阴影散去,疲软的聚光灯向着天台俯视,看见是被腰斩后的凯什奈尔——或者并不是被斩开,而是被活生生撕开。
“史郎德……”
西佛站稳脚跟,拉着维罗妮卡的腰杆,推开进了基地内部,直视着那双曾给无数人带来临终一梦的恐怖眼睛,兜帽之下的骸骨死神,从血口中缓缓流下了一条红汁。